编者按
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也是学校加快建设航空航天民航特色鲜明的世界一流大学的关键之年。如何将“国之大者”融入教书育人，如何将“国之重器”的奋斗故事转化为立德树人的鲜活教材，是南航每一位干部教师必须面对的时代课题。
近期，学校党委组织部/党校组织“先锋计划”青年学术骨干，赴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十四研究所开展研学交流。研学期间，中国工程院院士、雷达专家贲德与青年学术骨干进行了现场交流，以六十余载科研生涯中“第一件事”和“第一个型号”为切入口，生动讲述了科研攻关往事，诠释了“把第一件事做好、把国家需要担起”的朴素信念。贲德院士的讲话朴实厚重，深刻阐述了要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发展需求，要将科研成果落到强国建设一线。希望全校干部教师从贲德院士的分享中汲取精神力量，在教书育人中赓续红色血脉，在科研攻关中勇攀科技高峰，合力答好“强国建设，南航何为”的时代之问。
我在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电子信息工程学院任教二十年，去年才结束教学工作。今天在座各位是学校科研发展的新生力量、未来希望。结合我在十四所六十余年的科研工作经历，和大家分享两段亲身经历，谈谈一路走来的感悟。我主要讲两件事情：第一件，是我毕业后到十四所承担的第一项任务；第二件，是我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参与机载脉冲多普勒雷达研制的经历。最后结合两段科研经历，和大家分享我的一点感悟。
第一件事：一个电子管振荡器教会我的
1963年，我从哈尔滨工业大学无线电工程系雷达专业毕业，分配至十四所。彼时，研究所还是部队建制，我穿上军装成为一名科研军人。部队严谨务实、讲究规范的作风，从一开始就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入职后，所里交给我首个任务：独立研制雷达配套专用测试仪表。领导让我先做出其中的关键部件——300～400赫兹电子管振荡器，实现示波器稳定输出合格波形，限期一个月完成。我在学校只学过无线电理论，用电子管搭电路，我从未实操过。我只能一边查阅资料、请教前辈，一边自主摸索。
一本俄文书成为我突破难题的关键。在校练就扎实的俄语功底，让我顺利“啃下”这本近两百页的专业书籍。当年七八月份，南京酷暑难耐、蚊虫肆虐。我暂居招待所，每晚只能裹在蚊帐里，只把头探到蚊帐外面，借着微弱灯光通宵研读。只用了两周，我便吃透全书，理清整套电路设计思路。
部队科研工作讲究计划管控，每月中旬都会召开进度协调会。一次会后组长告诉我，当月全所计划能否顺利落地，全系于我这项振荡器研发任务。即便心中没有十足把握，我还是郑重表态：一定按时完成任务、绝不拖后退。
完成原理推演、备料、焊接组装后，首次通电调试却毫无波形输出。反复排查后，发现是一处虚焊故障，补焊后波形正常显现，频率指标完全达标，距离月底截止时间还剩余一周。
我并未止步于任务达标，主动考量长期使用稳定性：环境升温会造成频率漂移，而配套窄带滤波器带宽仅 0.1 赫兹，一旦漂移超标，整套测试设备便无法使用。我将振荡器放入烘箱加温至六七十摄氏度测试，发现频率漂移高达二十多赫兹，无法满足使用标准。为此，我推翻原有方案，重新设计温度补偿电路，再次高温复测，频率基本保持稳定。
确认性能可靠后，我完整梳理了方案论证、计算过程、设计报告全套技术文件。月底总结会上，领导特意表扬了我，说一个新同志首次承担任务，不仅按时完成，而且超额完成。当时，所里倡导“三敢三严”精神：敢想、敢说、敢干；严格、严肃、严密，拼搏实干与科学严谨缺一不可。
第一件事情做成后，我信心大增。虽然这项工作不是直接研制雷达，而是为雷达研制服务的测试设备，但正因为第一件事情做得扎实，领导认可了我的能力，才逐步让我参与更重要的雷达型号任务。
第二件事：十年磨一剑，攻克机载脉冲多普勒雷达
上世纪八十年代，组织安排我牵头机载脉冲多普勒雷达研制。接到任务之初，我内心十分犹豫。此前，我长期深耕大型地面雷达，已有成熟技术积累，继续深耕本领域发展路径清晰；而机载脉冲多普勒雷达是当时全球极少数国家掌握的尖端技术，转型攻关意味着从零起步，各类技术难题会层出不穷。
领导找我谈话时明确告知，这款雷达是国防建设、战机装备的国家急需。在我看来，只要是国家需要，便是科研工作者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必须接下这项艰巨任务。
接手项目后，我第一时间钻研基础原理，厘清技术难点，与团队梳理出100多项亟待突破的关键技术课题。全所集结300多名工程师协同攻关，每一项课题都有亟待攻克的“拦路虎”。
以平板缝隙天线为例，一块平板上需要开出数百个尺寸参数各不相同的缝隙，加工精度要求极高，只能依靠数控机床精密加工；辐射板与馈电板焊接更是一大瓶颈，常规焊接工艺无法满足指标，我们创新采用熔盐连续焊工艺。电极材质、熔盐温度、浸泡时长、焊接强度全部没有现成的参考标准，全靠无数次试验反复调试。历经多轮工艺改良，才最终攻克该难题。天线仅为百项攻关课题之一，每一项课题的关键技术攻坚，都倾注了团队大量时间与心血。
1980至1986年间，100多项课题陆续完成攻关，其中72项通过了国防科工委与空军联合鉴定，为雷达整机设计筑牢技术基础。
相较于地面雷达，机载雷达有着严苛的体积、重量限制，部分零部件体积不足0.1立方米、总重不得超过100斤，对设计要求极其严苛。
项目更大的难点，在于机载雷达必须“俯视”探测。早年，国内机载雷达探测距离有限，且无法实现“下视”作战探测。而现代空战目标往往在下方，雷达波照射地面产生的杂波反射信号强度，可能比目标信号强几十万乃至上百万倍。要在强杂波干扰中提取微弱目标信号，难度如同在狂风暴雨里分辨一片落叶的声响——这正是脉冲多普勒雷达技术要解决的核心难题。
彼时，这项尖端技术长期被国外封锁垄断，国家国防建设迫切需要自主突破。研制压力巨大，上级领导听取汇报时直言：“该型雷达研制成败事关全局，责任重若千钧。”这份沉甸甸的国家使命，压在所有科研人员肩头。机载雷达正是战机的“眼睛”，若缺了它，战机便如无瞳猛禽、空有躯壳。更何况，战机已经制造完毕，这场“攻关硬仗”我们输不起呀！
从原理学习、方案论证、关键技术突破，到整机加工、装配调试、空中试飞，整个研发周期将近十年。这期间，我几乎没有完整休息过周末和节假日，就连大年初一也在工作。最终，国产机载脉冲多普勒雷达研制成功并通过鉴定，国产战机真正具备了现代空战能力。
由于长期超负荷工作，任务完成后我第二天就住进了医院，体重也掉了不少。回望十年攻坚岁月，几百名科研人员并肩奋战，国家投入大量资源，身后还有整套战机列装任务等待落地，如果研发失败，我既无法向国家交代，也愧对整个协同攻关的团队。正是这份责任感，支撑着我们咬牙走到最后。
科研求索一甲子，人生信条有两者
回望数十载雷达研制生涯，难忘的科研经历，不禁让我想起大学毕业时系主任的叮嘱：“到单位后的第一件事非常重要。第一件事干好了，领导才会放心交给你第二件；如果第一件没干好，别人再用你就会有顾虑。”这句话影响了我一辈子，也让我下定决心，无论大事小事，都要认真对待、全力以赴、做到极致。
历经六十年科研求索，我沉淀出两条质朴而笃定的人生信条。
其一，小事见功底，实干促成长。无论事情大小，都要认真对待。每一件事，都是积累经验、提升能力、赢得信任的过程。一个人要志存高远，但更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在实干中成长，在实绩中被认可。
其二，科研有方向，报国是初心。我们所有科研工作的出发点与落脚点，都要紧扣国家发展、国防建设的现实需求；将个人的理想追求、科研方向与国家需要紧密相连，是科研人最根本的价值所在。
